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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报道】与刘翔面对面:那些在休斯敦的日子  

2009-06-26 17:48:01|  分类: 人物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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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休息吧,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刘翔这样说。

特约撰稿/张玮

2月4日,中国的立春日。美国中部时间早晨7点40分,休斯敦市赫曼纪念医院16楼康复中心。

刘翔坐在门外接待室的沙发上,盯着墙上的壁挂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美剧《LOST(迷失)》第五季的预告片。

这是我在休斯敦陪刘翔过的第一天。还有20分钟,康复训练就要开始了。

“Hi!刘!昨天过得怎么样?”刘翔的专职康复师罗斯出现在了门口。刘翔起身,握手,微笑着用英语回答:“还行吧,你过得怎么样?”发音还有些不成熟,但已颇为流利。

于是,一行人进入运动康复训练大厅,开始新一天的训练。

自从去年12月初抵达休斯敦进行手术和康复以来,刘翔已经在这里待了近3个月,这是他有生以来在国外待的最长的时间,可能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段时间。

“算是休息吧,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刘翔这样说。

刘翔从小喜欢打电子游戏,但绝对不包括这一种。每“玩”一会儿,他就精疲力竭了。

2月4日那天,康复师罗斯开给刘翔的训练安排表是这样的:热敷10分钟,电磁理疗5分钟,慢跑10分钟,器械训练6组,电脑配合力量训练6组,冰敷10分钟。全程1个半小时。

光看这些条目,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如果你耐心地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就能知道刘翔为什么会龇牙咧嘴了。

热敷标志着一次康复训练的开始。罗斯把一条热毛巾包裹在刘翔右脚跟腱处,设置好一个倒计数器,随后开始和刘翔家长里短地聊天——对刘翔来说,这也是每天的一个锻炼口语的机会。尽管罗斯大夫带有西班牙口音的“得州英语”多少让人听起来有些吃力,但刘翔还是乐在其中,无法表达,就用手势代替。一来二去,两个人有时候居然还能煞有介事地聊聊美国的金融危机或奥巴马的新政。

随后的电磁理疗,是用专门的器械在刘翔右脚跟腱的地方进行电磁按摩。至少从外部看,刘翔跟腱的手术疤痕几乎已经消失,要非常仔细地看,才能发现一条细微的缝合线。“其实有个疤也没啥,又不是在脸上。”刘翔说。

然后就是在跑步机上慢跑10分钟,这时,刘翔的英语就用上了——和罗斯“讨价还价”。

——“大夫,昨天训练得太累了,今天少跑一点吧,设置6分钟怎么样?”

——“不行,10分钟!”

——“那你看8分钟行吗?”

——“那么就15分钟吧!”

——“??那好吧,就10分钟??”

刘翔吐了吐舌头,开始乖乖跑步。一旁的教练孙海平笑着摇头:“这家伙,国内训练和我讨价还价,到了国外,还学会和人家外国人讨价还价了。”

这前三个环节都还只能算是热身,接下来的器械训练才是刘翔真正的“灾难时刻”。20磅重的哑铃,一手一个,以动手术的右脚跟腱为支撑点,踩在一个矮凳上,做一组20个的上蹬运动,正面和侧面各三组,一共做6组。做完一组可以休息1分钟,但这1分钟对刘翔而言似乎远远不够,每次他都气喘吁吁地哀求再多给哪怕几秒钟的时间。

“就这么几组,不至于吧,刘翔?”我在一旁幸灾乐祸。

“哈!你倒笑得轻松!你来试试?我先说好,累死人不偿命啊!”刘翔扬起眉毛。

做完6组器械训练,刘翔其实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了,但还要进行“电子游戏”训练——刘翔横卧在器械上,脚用力蹬一块挡板,通过小腿不断的收缩来控制电脑屏幕上小车的左右移动——偏离公路扣分,在公路内正常行驶则加分,每次90秒,做完后会有一个分数总结。刘翔从小喜欢打电子游戏,但绝对不包括这一种。每“玩”一会儿,他就精疲力竭了。

到了冰敷这个环节,标志着这次的康复训练已经接近尾声。气喘吁吁、额头冒汗的刘翔躺在理疗床上,只说了一句话:“前些天国内有媒体说我重了整整30斤,你说说看,就每天这样的折腾法,我能发胖吗?”

“有些日子不见了,怪想它们的??”

以刘翔在美国的康复训练强度,要想发胖确实挺难,尤其是在教练孙海平抵达之后。

2月3日,孙海平从国内前往休斯敦。刘翔给父亲刘学根发去了一条越洋短信:“师父要来了,每天睡到自然醒的好日子结束了,苦日子要开始了。”

随着孙海平的到来,刘翔在下午康复训练之外,又在上午加了一堂课:室外训练。

室外训练的场地就在赫曼纪念医院旁边,是休斯敦莱斯大学的田径场。

第一次室外训练,刘翔就把孙海平吓了一跳。那一天,孙海平安排刘翔和他的师弟谢文骏一起做一次绕着400米跑道的“大步跑”(与一般慢跑相比,要求步子迈得更大,更有跳跃性),结果刘翔表现得比谢文骏还要活蹦乱跳,完全看不出右脚跟腱手术有什么影响。

“我回国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他已经恢复得那么快了。”孙海平说。但通过当天回家后回放训练录像时,孙海平发现,在跑大步跑的时候,刘翔的右脚着地时略微有一些僵硬。于是,在第二天的室外训练课上,孙海平就取消了刘翔的“大步跑”练习,只是让他一般地慢跑热身。“我们为了这次手术经历了那么多事,都到了现在这步了,更不能着急,我宁可稳一点。”

在刘翔进行训练的时候,孙海平一直在用一台DV记录着弟子的每一个片段,同时他也在思考一个问题:在刘翔生理上的伤恢复的同时,如何平复他心理上的创伤?

了解刘翔的孙海平知道,自己的这位弟子其实是一个心思非常细密的人。“以后的训练强度肯定是要上去的,右脚跟腱这个地方的伤如果使他心里一直有阴霾的话,会影响他的发力,进而影响整个动作的协调。”孙海平说,“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也在慢慢酝酿一套方案,更多的,是要让他从心理上恢复过来。”

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刘翔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因为他自己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脚正在一天比一天变得有力。在进入室外训练的第4天,孙海平在跑道上摆了10个栏架,让刘翔进行“跨栏”——其实只是以走路的方式跨过这些栏架。

这毕竟是刘翔自手术后2个多月来首次回归到“跨栏”这个世界。抚摸着栏架,刘翔似乎若有所思。问他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悠悠地吐出一句话:“有些日子不见了,怪想它们的??”

在整整一个星期的康复训练生活里,我一直陪伴在刘翔左右。最忘不了的,是他在莱斯大学田径场第一次“跨栏”那天所发生的一幕。

在那个田径场,经常会有一些大学田径队员在训练。在刘翔最初进行室外训练的几天里,他们只是对这位黄皮肤的中国人投以好奇的目光,直到那一天,孙海平摆出了栏架,那些队员似乎才明白了过来。

一位女队员径直走向刘翔:“请问你是不是中国的跨栏运动员刘翔?”刘翔微笑,点头。“前几天你在这里训练的时候,我一直不敢相信是你,直到今天看到这些栏架,我才相信那确实是你!我也看了北京奥运会的直播,说实话,我感到非常遗憾??不过我看到你现在恢复得很好,祝福你能早日重回跑道!”

刘翔和她握了握手。在握手的一刹那,或许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和跨栏这项运动联系在一起了,110米栏的栏架,将作为他的标识符号,伴随他的一生。

“我已经把跨栏视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所以我没有选择。”刘翔后来对我说。

生活:“也只有在国外,才能那么悠闲。”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房间里放着音乐,对着满满一桌子的模型零件,哼着歌,刘翔在专心安装着“敢达”的一条手臂。“这就是生活。”他忽然说。

刘翔在休斯敦市住的街区,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Sugarland”(甜蜜之地),那是位于市西南角的一个居民区。刘翔和教练以及队友居住的是一幢不算太大的别墅,红砖青瓦,幽静别致。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下午没有训练。刘翔可以从容地坐在屋里摆弄他心爱的动漫模型了。这次去美国,我给他带去了《普知》和送给他的一份小礼物——一个可以变换光源颜色的座灯。刘翔爱不释手,很快为座灯设定好了用途:“回家后我就把它放在那个专门放人偶模型的柜子里,调成青紫色的光,打在圣斗士的圣衣上,肯定很赞!”

我和刘翔隔着那张铺满模型零件的桌子坐着。卧室里传来音乐的声音,那是刘翔的笔记本电脑通过外接喇叭放出来的。刘翔轻轻哼着歌,用一个专业的小钳子,认真耐心地安装一个“机动战士敢达”的手臂。“这就是生活。”他忽然对我说。

拥有大把的休闲时间,这对以前的刘翔而言,是一件根本无法想像的事。“也只有在国外,才能那么悠闲。”他说。刘翔这次出国带了两个大箱子,一个箱子是他的个人用品,而另一个箱子,则塞满了各种模型。在休斯敦,康复训练之外,刘翔每天总要花几个小时摆弄这些模型。

刘翔对这些动漫模型的痴迷一般人很难想像,除了“敢达”外,在上海的家中,他拥有市面上几乎最全的圣斗士系列,从青铜圣斗士到黄金圣斗士,再到海斗士、冥斗士,一应俱全。

此外,他还拥有两位数的变形金刚“组合体”——刘翔喜欢收集变形金刚中的“组合体”。在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在美国买的变形金刚收藏年鉴,厚厚一本书,翻开每一页,刘翔都可以非常准确地告诉你这一页上所印的变形金刚的版本、所属阵营,以及当年动画片在中国播放时他们所叫的中文名字。“这是‘嚎叫’,这是‘铁渣’,那是‘千斤顶’,这个是‘计算王’??”

因为要备战全运会,春节后孙海平把开始崭露头角的师弟谢文骏一起带到了美国训练。谢文骏的到来,也带来了一股新的活力。巧的是,谢文骏也是一个“敢达”迷,刘翔在做“敢达”模型的时候,谢文骏会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静静地坐在桌子一角,看“敢达”系列的动画片。不过更多时候,刘翔喜欢拿这个小师弟开玩笑,在谢文骏抵达的第一天,刘翔就郑重向大家宣布:“谢文骏同志强烈要求,从今天开始,承担本住所内一切烧饭和洗碗的任务!”

当然,玩笑只是玩笑,真正负责每日三餐的,之前是刘翔的妈妈吉粉花,吉粉花回国后,是教练组成员李国雄,一顿饭基本是两荤两素一汤,营养均衡,恰到好处。2月4日,这一天晚餐的菜谱是:炒虾仁、煎牛排、炒菠菜、炒青菜,另有一盆牛尾汤。

吉粉花这次随刘翔一起出国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照顾好儿子的生活起居,其中关键一点,是要烧儿子喜欢吃的菜。为了完成这一任务,她每天都费尽心思。有一天,刘妈妈甚至惦记起了房子边上那条小河里惬意游着的野鸭:“要是抓几只鸭子炖炖,给翔翔补补身子也不错。”吓得一旁的刘翔连忙制止:“妈,您可别乱来,人家野生动物可是有法律保护的,当心鸭子没吃到,官司倒吃到了啊!”

刘翔更开心的日子还是周末。因为这天大家会相约一起去城里逛逛,在外面下顿馆子。刘翔其实挺喜欢逛街,到了国外也不会有旁人围观的问题了,满街都是金发碧眼,谁也不认识谁。

在休斯敦住了2个月后,连刘翔妈妈都对他每周必逛的几处如数家珍:“290”(位于290公路旁的一个名牌折扣中心),“盖拉瑞”(休斯敦市中心的一家Gallery)??刘翔告诉老妈,外国打折就叫“Onsale”,刘妈妈点头:“记住了,就是上海话里骂人的‘肮三’对吧?”笑得刘翔合不拢嘴。

每次去逛之前,刘翔和孙海平之间也要进行一次讨价还价。在大家要分头行动前,一般是孙海平看着手表说:“来,我们对次表,现在10点,我们12点在这里集合如何?”刘翔瞪大眼表示回答,于是孙海平自减筹码:“那就1点吧!”即便如此,最终碰头的时间,却往往是在2点左右。

“师父,难得的,难得的,一周一次嘛!”刘翔总是这样“抚慰”孙海平。

生活中的刘翔,依旧还是以前那个乐呵呵的大男孩。

刘翔一行刚开始到休斯敦时,借住在前上海田径队教练杨文永家里。杨文永把一楼的主人卧室让出来,自己住到了二楼———那时候,73岁的杨文永自己也刚刚动完一次大手术。杨文永的妻子也是休斯敦的得州医疗中心的医生,在刘翔刚动完手术的那段日子里,她担负起了日常生活中医疗看护的责任。而她的朋友谢医生,则经常在周末开车接送刘翔一行去超市购物、上街散心??

北京奥运会上刘翔退赛的那一幕镜头,确实让不少看电视的华人错愕。“也有不少人来问我,刘翔到底怎么了?真的受伤了吗?”杨文永说。直到刘翔到休斯敦来动手术,所有人都相信了。“都看到照片了,跟腱里取出三个那么大的钙化物。”

不能不提的是姚明一家。刘翔当初选择赴休斯敦动手术,是姚明的提议,主刀的克莱顿大夫,就是姚明当初手术的主刀医生。刘翔一行赴美,姚明全家出动,邀请他们吃晚饭,还请他们到自己家去玩。

姚明家位于休斯敦市西部的一个富人区,房子之大让刘翔也连连咋舌:“乖乖,房间那么大,讲话都有回音啦!”为表达谢意,刘翔去美国还给姚明带了小礼物——两个变形金刚,是刘翔精心挑选的,其中一个是变形金刚世界里最早出现的组合体——霸天虎阵营中的“大力神”,另一个是当年汽车人阵营中在出组合体之前唯一能对抗“大力神”的机器人“大力金刚”,两个角色都属于开天辟地的人物,市面上也很难寻到。

姚明作为和刘翔一样的“80后”,从小也是玩变形金刚长大的,所以也是识货人。

到了休斯敦,自然要看姚明打球。姚明在刘翔手术后不久送来了休斯敦火箭队主场丰田中心VIP包厢的票子,刘翔是拄着拐杖去的。一场球看下来,刘翔大为佩服,一是佩服NBA比赛的现场气氛,二是佩服NBA球队之间激烈的对抗,三是佩服姚明的敬业精神。“以前看电视不觉得,到现场看了才感受到,原来一场NBA的比赛对抗这样激烈,姚大哥这个中锋又要挤又要扛,要走位还要得分,在NBA混,而且要混出头,真的太不容易了!”

生活中的刘翔,依旧还是以前那个乐呵呵的大男孩。但是有一幕,让我印象深刻。那天在他住所,我们两个一边在闲聊,他一边做着模型。卧室里传来笔记本电脑里播放的音乐,

那些音乐都是刘翔的最爱,所以每到一个经典片段,他都会轻声跟着哼唱几句。突然有一首歌响起,他没有跟着哼唱,而是静静地倾听,手中的工作也停了下来。

那首歌,是张国荣的《当年情》,那几句歌词,至今仍清晰地回响在我的脑海里:

“心里边从前梦一点未改变

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

当年情再度添上新鲜

欢呼跃起像红日发放金箭??”

此文发表于《普知·Reader’s Digest》4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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